常玉:只是活自己性情的艺术家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日期:2016年09月06日
 
 
 


常玉是个艺术家,可是他只是活自己性情的艺术家,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却缺乏现世生活的能力,文韬武略没有同时具备。又永远只照自己的艺术之眼描绘世界,既不参与任何艺术组织,又没有发起过任何艺术运动,绘画也不属于任何流派,可说之事,实在寥寥。

  在感觉上,常玉离我们是遥远的。从上世纪初到本世纪的此时此刻,不过百年有余,常玉已然伸手不可触及。并非是历史那么遥远,他的活生生的人不过刚与我们擦身而过,但比起他同时代的、与我们近之亲之的徐悲鸿,对他的陌生感是显然的。从时光与情感上感觉远,从艺术史的角度,也远。

  艺术史是迟醒的眼,它从一开始并不眷顾只为自己活的人,对不声不响的天才的接纳与发现,以及欣赏,总是姗姗来迟。

  好在常玉的艺术本身,那一番才情与惊艳,将他自己稳稳地立于艺术史中,好似一个喜欢藏猫猫的顽皮的人,要我们多待些时日,多有些耐心,多花些功夫寻找,才于陡然惊喜中,对他说:啊,常玉,你也在这里么?

  从出生上来说,常玉是非常幸运的。书香门第与富裕之家,奠定了他受培育、习书画的大好基础,不然哪里有条件奢谈艺术。

  上世纪之初的偏远之地、四川盆地东北部的南充顺庆,虽然是个小地方,却有川蜀之地特有的富庶气质与人文底蕴。

  常玉的父亲常书舫是个深爱书画的人,在乡绅中比较有远见卓识,对子女的培养极为上心,供玉食,教修养。家和万事兴,见识定素养,儿女辈中果然教出了几个会经商、懂治学的好才子。只是常玉的天性,既不同于商业头脑发达的大哥常俊民,也不同于富有治学头脑的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的二哥常必诚,率真活泼有余,严谨自律不足。他自小偏爱艺术,对线条与色彩敏感异常,总跟在父亲身后写写画画,不多时就显露过人的艺术天赋,令父亲大喜过望。

  待常玉年岁稍长,父亲便厚礼请来清末民国的蜀中大儒赵熙(1877-1938年),亲授常玉诗文与书画。无怪乎,无论常玉离开中国多少年,无论他多么深谙西方现代艺术,其绘画笔触里,总是闪耀着一股清秀的人文气,东方意味浓郁。

  从9岁长到14岁,常玉在才情冠绝一时的赵熙先生身旁,专心习修了五年书法与绘画。

  耳濡目染来的秀逸,那可是根子上的。14岁少年初成,书法笔力渐长,绘画有了根基,可以送出家门见更大的世面了,常玉便被送到千里之外的上海美术学校就读。

  老派的中国人民,多自发地重视儿孙辈骨子里才学与气质的培养,比较昌盛的家族,较之于普通人家,更讲究修身治学。受教育的钱从来不是问题。长兄常俊民在家族里可谓一派兄长风范,精于经商而现代意识开阔,引进日本机器与设备办工厂,开出四川最大的丝织厂,挣得家业庞大。对手足之情的弟兄们也竭尽仁爱,想读书的供读书,想出国的送出国,想画画的就画画。要说后来的常玉有公子哥儿的作派,不知金钱可贵可爱,不懂专心追求经营自己的艺术,也是家里一路养出来的不入世,天生的性情,半点改不得。读美术学校之前,常玉的绘画已是相当不错,书法甚至比绘画更好,以至于他觉得不用在美术学校呆许久。美校读书一年,常玉便去日本看望二哥常必诚。那时他的二哥早已从早稻田大学毕业,正在日本经营丝绸生意。在日本也仅一年,二哥回国办厂,离不开亲人的常玉也就随之回来,在二哥上海新开的牙刷厂里发挥所长,为产品作广告与包装设计。虽然只在日本稍作停留,于上海读书做事的时间也不长,可聪敏的常玉,对于东方艺术的见闻,又自然更多一层心得,为他日后独树一帜的绘画艺术,打下血脉与骨髓里的基础。

  当然,那时的常玉还只算懵懂青年,对于这类经历与环境的滋养,在智力与情感上均不能心领神会。这恰是艺术在潜意识中对一个人产生的妙处。生命最初领略到的好,乍见不能识,初受不能悟,要有了人生岁月的一步步往前,一寸寸的磨砺,从前的好,方慢慢烘托显露一个人的底气,生出他的新气象。他的慈父与仁兄,他的深爱他的整个家,给了他多大的底气啊。1920年,20岁的常玉正式赴法留学。出国留学,于上世纪之初的中国,是新派的人要做的新事。像常玉这种充满浪漫艺术气质、有殷实家底又领受过艺术新风尚的人,出国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又有同时代的青年才俊徐悲鸿与蒋碧微在巴黎接应,去往法国的通途无一丝忧虑。何况那个时候的巴黎,汇集多少后来群星灿烂的中国现代艺术家!林凤眠、潘玉良、庞薰琹、张道藩、刘海粟、王济远、张光宇、汪亚尘……都是最早留学海外的学生,这当中的大多数人,与到巴黎“勤工俭学”的常玉,极其稔熟,一帮人时不时搭帮生活,煮饭吃饭,亲密无间。与此同时,文学界与学界的徐志摩、邵洵美、谢寿康、刘纪文等,也与常玉过从甚密。彼时世界艺术之都的巴黎,艺术流派林立,不仅汇集东方艺术家群体,后来享誉世界的一些西方现代绘画艺术大师如法国野兽派创始人之一的马蒂斯、立体主义创始人之一的勃拉克、现代艺术的创始人毕加索、瑞士雕塑大师贾科梅蒂、日本大画家藤田嗣治……与常玉也有往来,他们对于常玉的艺术思想与眼界的拓展,实是大有裨益。

  翩翩青年常玉,初到法国时艺友队伍庞大,拥有最漂亮的大画室,真是一派意气风发。留学之意,对如徐悲鸿这样真正勤工俭学的学子来说,就是抓紧一切时间与机会,如饥似渴地拚命练习作画、观名作、购画册、接受艺术新思想、比较东西方艺术与文化价值的相似与不同。又有学成之后回国、为祖国的美术事业贡献微弱力量的蓬勃朝气与朦胧理想。点滴时间,贵如黄金,还时时要克服物质上的窘迫,与肚子偶尔的饥肠辘辘作斗争。倒是常玉,半点不用为面包发愁,不进美术学校进修,不像苦行僧那样去夜以继日地画画,不争分夺秒在艺术的道路上小步奔跑。他仪态丰润,身姿从容,照惯常的生活习惯,照自己的节奏与思维,慢悠悠前行。

  他爱巴黎,他对西方现代艺术的体察,对法国现代艺术脉络的把握,更多是从巴黎的咖啡吧、画展与巴黎人的日常生活状态中去捕捉、得到。他更喜欢在这些地方画他想画的画:女人、花儿或动物。

  他的艺术思维方式,向来没有聚过焦,只有散点透视,没有焦点透视。是生活状态的松弛与优越感,使他的艺术思考一路走得慢悠悠么。不然。他个性上的缓慢与别致,他个人的价值观念,从头至尾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他到法国后的第十个年头,国内长兄常俊民经营的丝厂受到日本生丝倾销中国的巨大影响而倒闭,次年大哥慨而离世,常玉既断了经济来源,又失去了最心疼他的亲人,生活一脚踩入虚空。

  但他也没有奋起急追,要把从前的生活与艺术方式来个兜底的大改变。有一笔继承下来的小小遗产,常玉仍然如往常一样过了一段富足的生活,之后才如成年人一样开始正式养活自己。可生存之道不是说来就来的。人的能力既受天性的滋养,也受天性的局限。常玉也在一些旁的事情上做过努力,但都不及画画那样为他所长。

  他卖过少许的画,不过却不愿与画廊正式合作,大脑里也没有经营自己的意识,只想着不要经纪人赚了自己的钱,却没想过或许这是共赢的关系,故在物质上受了大大的拘束。

  只是,再受拘束,请美丽的女人来当模特儿的钱,是从来不省的。法国哲学家加缪在写到西班牙贵族唐璜时说:时间与他齐头并进……他并不想“收集”这些女人,而是要穷尽无数的女人,并且与这些女人穷尽生活的机遇。

  在常玉的画笔下,男人几乎没有入过他的法眼。就是他自己,也没画过一幅自画像,这在“就地取材”的艺术家里,是很罕见的。


他几乎不审视自己的样子,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永远顾盼在女人身上。

  他钟情女人,深爱女人,爱画女人,认为女人就是上帝造给人间的一个美妙奇迹,他愿意在这个梦里醉生梦死。

  非常明朗的情欲的态度,不藏,不躲。

  他的女人无疑是性感的,曼妙无比的,身上的每一根弧线,每一处凹凸,有肉肉的孩子气的韵律,有润润的匀匀的意态,散发着一股蜜意柔情。

  绝少有细节的描绘,流畅恣意的线条,从这里抛过去,从那里绕回来。始于激情,停顿于心满意足的快慰处,技法高超,情感炽热,气息却一片纯真干净。线条的光滑起伏,需要圆润打底,他许多的女人,有他想法与手法上的一种夸张。

  他有了不起的中国书法功底,他的笔触,泛着书法的一股浓香──我想常玉私下里,是否也窃喜过他这种东西融汇的创新?女人身上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那是不是点明了常玉一生崇尚简洁的人生哲学?我觉得是的,也许在常玉看来,人生要精减无数不必要的东西,要呈现另一种清新样貌,画面如此,线条如此,艺术风范如此,生命方式更加如此。往深度里走,而不是趋近浮世的广阔表面;观照自己的内心与真正需要,甚于关心俗世界定的那套名利理论。

  不受任何他人的抱负的裹胁,不从众,只遵从内心的指引与呼唤,往自我的幽暗小径一路探索下去,这既是常玉的天赋,也是他非凡的勇气。从他的绘画里,可以看到常玉精神上的这种取舍。

  女人、花儿,空寂旷野里一头动物的小身影。这是常玉终其一生所描绘的对象。花朵娇嫩,女人柔情,动物是天地间的大美。着墨少到几近于无,却表达出最丰富的内涵。我于他的花朵里,是从未看出过他的颓废的。他的花,枝叶有着别样的烂漫,设色可能清雅,也可能浓艳,却半点没有俗气,泛着一身的空灵气。枝节有倔强的气度,硬朗地占据画面,仿佛要冲出画面去。一干枯枝,三两朵鲜花,几片叶子,就可以画出满眼的咄咄生气与朝气。

  色彩雅致时,轻柔到人要靠拢去才能看出一片片花瓣;色泽浓烈时,花叶陡然绽放,从黑色里开出夺目的灿烂来。

  或许如人所说,从他的笔法里看到过马蒂斯与莫迪里阿尼的影子,所以把他称为东方的马蒂斯,或东方的莫迪里阿尼,似乎这样就概括了常玉的艺术风貌,他的名头也才更为响亮。

  但如果真的对这两位西方艺术家了然于胸的话,会晓得常玉与他们是大大不同的。

  马蒂斯不通东方,画面挤得满,东方禅宗里“少即是多”的说法他并不知晓,而常玉对此是无师自通的。

  莫迪里阿尼笔下的女人也是简笔叙事,色泽也斑斓,但常玉那种减了又减的画法,精气神比之更为凝结,更不要说蕴藏于其中的只属于东方的水墨笔法有多漂亮。

  常玉谁也不是,只是他自己。要真说他与什么主义沾边的话,我愿意说他是现代主义里的极简主义者。在生命的后期,常玉与女人渐行渐远了一些,与动物亲近得更多一些。他笔下的动物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小马、小象、小猫或花豹,可爱得像小剪纸,又如小时的玩具,仿佛伸手就可以从画上捉下来。

  小猫扑蝴蝶,花豹撒欢打滚儿,马儿四蹄朝天在地上搓痒痒,全都是浑然忘我的状态,乐不可支的状态。

  他画得最多的马儿,或成群结队,或俩俩偎依,或形单影只,却都带着一身美好的稚气,欢快地行走追逐在宇宙间,透着孩子的无邪与英雄的无畏气概。20岁出国之后,常玉再未见过他的慈父。而当初爱他教他的父亲,就是一名以画马闻名百里的乡绅。

  别离父亲半世,身旁一张照片全无,他想念他的父亲,便借由父亲最爱的马儿提起画笔,每画一匹马儿,仿若就在与亲人对话一般。

  意气美少年时,这种亲情之爱常玉不会懂得,只有岁月递增,情感沉淀酝酿,那股亲情的醇香才会由心间慢慢散发出来。

  常玉的马儿,是他对父亲深邃的沉甸甸的情感,又是他自我观望的一种投射与暗示。

  单匹的稚气的马儿,赫然走在偌大的天地之间,看上去好像在揭示着他内心的孤单,却又仿佛在抒发他发现了宇宙秘密之后的极致快乐。

  是的,我想说,他不一定是孤单的。是因我们害怕清冷的本性,害怕不能功成名就,才愿意把他想像成孤单的。他安谧无声的世界,他的静空,他的仍然孩子气的不入世的欢乐,我们是无法想像的。

  今天,他不见得想要的那些东西,他无意求得的那些东西,巨大的名气、巨大的炽热与最大的功利,都轰然前来,他要是没有在一场煤气泄漏事件中意外死去,仍然活着,他会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完全无从招架?或是天真一笑,照常不把它们当回事。

  事实上,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在艺术史上的有可能的地位。

  没有上过正规的艺术院校,没有参与过国内的任何艺术组织与运动,也没有做过艺术以外的什么大事,甚至不与画廊合作,始终没有在法国闯出名气,凡此种种,似乎处处于他不利。

  他说过:我的作品,能帮助人们转换及改变对于欣赏绘画艺术的品位。我不欺骗,故此,我不被归纳为这些为人接受的画家之一。他温和,不谙世事,但他的确具有高度的智力,早明辨世界不一定会接受他的特立独行,所以他并不贪心。但世界终于还是见识了他的天才,找到了他。对常玉,我还想说,人不必轻易交付自己的同情,给并不是那么了解的人。常玉有着很好的家教,很高的个人品味,很自在的心性,很多很多的见识。他一直在尽享着自己的独特个性与适宜于他的生活,外围功夫下得少,内在功夫下得深。
 

  他的花朵,他的女人,他对动物的静静凝视,是他在用那颗率真的心,与世界对话。某一时间段,在人耐不住寂寞的时候,这些行为看上去似乎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但价值意味着什么呢,人类一切正面的价值,不都是为着精神的愉悦与欢乐吗。

  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常玉,于自己的艺术里有那么纯粹的心思,他的价值只怕比入世的价值,更具穿透力也未可知。俗世的人叹息着他的孤独,想像着他的无言沉寂,形容着他的潦倒,悲悯着他寂寥的生活,以及,最后那不由自己决定的死去的方式,似乎艺术家常玉,简直倒霉可怜之极了。但真相是不是那样呢,一个人的精神不挺立,内心没有洞见,他的才华会一直处于提炼之中吗?他笔下的作品会臻致那样的境界,到达那般的纯粹吗?只做他自己,不做别人眼里的自己,这另一种强大,比之与他人抱团取暖,只怕更加难以做到。在这样一个艺术家面前,我们异口同声的对他的同情,岂止庸俗,而且轻浮。写到这里,仿佛感觉常玉穿透了时间的长廊站在我们的面前,如此真切,呼吸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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